草莓

六月飞霜 26天前
台中九月的热气贴在车站出口,连呼吸都像含着一口烫水。 欣玫拖着行李箱走出来时,先看见宜臻挥手,接着才看见站在她身旁的承岳。 欣玫早在婚纱照和家族群组里熟悉宜臻的模样。 乌黑的长直发、斜覆额角的浏海、细长的眼睛,唇角旁还有一颗小痣。 照片里的宜臻总抿着嘴笑;真人站在午后的热风里,长发低低束在颈后,笑意一路进到眼睛,比照片亲近得多。 浅灰短袖配着深蓝色过膝长裙,纤细身形被衣料收得很安静。 欣玫二十岁,一头近中分的深棕长发落在胸前,鹅蛋脸上那双眼睛大而明亮,笑起来仍带着几分高中生的稚气。 浅杏色衬衫却被旅途的汗黏在背上,袖口卷到手肘,牛仔短裙随步子擦过大腿。 背包带从胸前斜勒下去,把原本宽松的布料压出一道明显起伏。 承岳接过她的行李,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,才转去看路边排班的计程车。 【总算到了。热坏了吧?】 宜臻快步迎上来,把手里没开过的矿泉水塞给她。 欣玫原先还怕第一次当面喊人会显得生硬,这时只来得及叫了一声:【表嫂。】 【认得出来喔?】 【婚纱照我妈传过好多次。】欣玫又看了她一眼,【而且你笑起来跟照片一样。】 宜臻抬手摸了摸被风吹乱的斜浏海。【那张不是笑得很假?】 【你的没有。】 【嘴巴这么甜,晚上肉酱多给你一匙。】宜臻笑着伸手去提她的背包。 【我自己背就好。】 【肩膀都勒红了还自己。】宜臻把背包带从她肩上取下来,【箱子给他,这个我拿。】 欣玫还想客气,宜臻已经朝计程车走了两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:【叫宜臻姐就好。你要是喊表嫂,我每天都像在过年。】 【好,宜臻姐。】 这次喊得自然多了。欣玫低头拧开瓶盖,唇角还留着笑。原来表哥的老婆,人真的很好。 【长这么高了。】 【你上次看到我是高中欸。】欣玫笑着把头发勾到耳后,【表哥真的很久没回去了。】 那声表哥叫得毫无防备。承岳握紧行李把手,记忆里跟在大人身后的小女孩怎么也套不到眼前这副身体上。 宜臻已替欣玫把背包放进后座,催两人快上车。 回公寓的路上还绕道去一趟欣玫的学校,她沿途指认容易走错的路口、学校机车停车区,又把备用钥匙塞进欣玫手里。 【你妈妈交代三遍了。我让你流落街头,以后不用回南部见人。】 欣玫捏着钥匙直说麻烦,承岳从后照镜看了她一眼。她正低头笑,衬衫领口因坐姿松开,露出一小片被汗浸得发亮的肌肤。 她似乎察觉他的视线,抬头时,他已经看回前方。 公寓比欣玫想像中窄。玄关进去便是客厅,开放式厨房沿着另一侧墙面排开,餐桌摆在两者之间。 桌旁另隔出一间书房;门半掩着,一张深色大书桌几乎占去半间,萤幕两侧叠满校样和参考书。 承岳平时就在那里写稿,门后的矮柜还挂着一把小锁。 厨房旁还有一道玻璃拉门,外面是放着洗衣机和晒衣架的工作阳台。 客厅侧边接着一条短走廊。 入口是全屋唯一的浴室,洗手台和马桶留在玻璃拉门外的干区,里面才是淋浴。 再往前先是主卧,走廊最里面才是欣玫住的客房;两扇门紧邻,房里都没有卫浴,欣玫若要洗澡,也得抱着换洗衣物走出来。 她住的那间原本堆着纸箱,收拾后刚好摆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书桌。 承岳搬进最后一箱书时,她正用指腹蹭着墙上一道补漆的痕迹。 【这面后面是你们房间?】 【嗯。隔音不好。】承岳把纸箱推进墙角,【晚上嫌吵就跟我说。】 欣玫朝客厅那扇书房门偏了偏下巴。【那我晚上要打电话回家,你会不会听得到?】 承岳没有接话,只用指节敲了敲那面墙。 宜臻抱着晒过的床单走进来,只叫欣玫先整理。承岳回到书房后,客厅另一头很快响起键盘声。 欣玫蹲下打开行李,把课本一册册放上桌,压在衣服最底下的《亲苹果乐园》却始终没有拿出来。 那是她曾在承岳的旧书箱里偷看过、后来又自己买下的小说。 素色书套遮住封面,遮不住她知道作者就在同一个屋檐下写着那些事。 国中那年过年,全家在阿嬷家围炉。 饭后大人打牌,小孩被赶去阳台,她蹲在角落帮表弟捡炮屑,承岳已在骑楼下牵机车准备回台中。 她把炮屑倒进垃圾桶,跑下去时其实不知道要说什么,只问:【表哥,你要回去了喔?】 承岳跨坐上车,还低头调着后照镜。 【功课怎样?】 【还好。】 【国中不要只会还好。】他发动车子,声音混在排气管里,【你作文不是很好?继续写。】 机车驶出巷口前,他抬手挥了一下。欣玫站到尾灯转弯,才慢慢走回屋里。 那晚她在阿嬷家的旧书桌前翻出稿纸。本来只想写周记,写着写着却成了一篇短篇, 主角是一个等谁回来的女孩。 写完她自己读了一遍,脸红得把稿纸折起来,塞进课本最底下。 她跟自己说:因为表哥说我作文很好。 高中三年,她见到承岳的次数一只手数得出来,私讯倒没有断过。 他会回她贴过去的作文截图,偶尔深夜丢一句早点睡。 她也在家族群组里看着承岳身边慢慢多了一个唇角有痣的女生——后来变成了宜臻。 那些东西她都收着,收成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房间。 现在,承岳就在客厅另一头敲着键盘。 欣玫把《亲苹果乐园》又往衣服底下塞深了一点。 晚餐是宜臻从餐厅带回来的肉酱面。 她明早九点还得出门,仍忙着替欣玫找延长线、记下课表,说第一天最好让承岳带她认一次路。 【不用,我不是小孩子了。】欣玫立刻说。 【迷路再打电话。】承岳没有坚持。 宜臻低头把课表抄进手机,像忽然想到什么。 【对了,听你妈说,你重考过一年?】 【嗯。】欣玫低头吃面,【第一次成绩不够,再拼一次而已。】 【辛苦喔。】 宜臻没有多问。承岳也没有接话。 他去年过年赶稿没回南部,今天才知道中间隔了那一年。 欣玫用叉子卷着肉酱面,忽然想起高三那年,同样也是一张过年的饭桌。 姨婆问她有没有男朋友,满桌都在笑。她低头扒饭,说还没有啦,要拼学测。 姨婆又转去闹承岳,问他不是最会读书,怎么不教教表妹。 【她不用我教。】承岳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,【她比我行。】 那道菜偏偏是她最讨厌的香菜拌牛腱。她耳朵烧了很久,最后还是全部吃完。 初四承岳一家先回台中。 欣玫帮忙把最后一箱书搬进后车厢,承岳关上车门前问她:【志愿想好没?】 【想好了。台中的学校,我排前面。】 【科系呢?】 【科系合适。】她把眼睛看向马路,【台中选择多。】 承岳只点点头,绕去驾驶座前说:【来台中跟表哥说,带你去吃好的。】 那个寒假剩下的日子,她把志愿卡改了三次。每次都跟母亲说一样的话:科系合适,台中学校好。 直到有一天,母亲在厨房切菜,忽然问:【台中那么远,你一个人。】 【表哥在那里啊。】她答得太快,【妈不是拜托他照顾我。】 母亲停下刀。 【拜托他照顾你,是妈的事。你把志愿填过去,是你自己的事。你老实说,是哪一种?】 欣玫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,只说:【我知道啦。】 第一次放榜,她其实上了南部一间不错的学校。 母亲把录取名单看了两遍,说这样就好,何必再拼一年。她没有解释,只说想再试一次。 重考那年过年,承岳赶稿没有回南部。 姨婆问她怎么还不去念大学,母亲只替她答:【她想再拼一次。】 阿嬷在旁边剥着橘子,只说:【让她拼啦,阿琴母女以前也不是没熬过。】那之后就没有人多问。 第二年志愿卡发下来,她一次填好,第一页全是台中的学校。 放榜那天,她把录取结果截图传进家族群组。 承岳回了一个赞,隔了十分钟又私讯她:【住宿还是住外面?】 她盯着那行字很久,打了很多版本。 最后只回:【住表哥家,妈说的。】 如今她真的坐在这张餐桌前。 承岳那句【迷路再打电话】平淡得近乎冷淡,欣玫却把杯子握得更紧。 她为了来到台中想过许多说法,真正坐在两人中间,反而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。 宜臻吃完还想收碗,欣玫先把三只盘子叠起来抱进厨房。 她不熟悉流理台下各种清洁用品放哪里,宜臻便站在旁边教她油腻餐盒先用厨房纸擦过,再下热水。 欣玫把最后一只盘子洗干净,也顺手替宜臻把明早要带回餐厅的保鲜盒晾好。 【住你家,总不能连碗都不会洗。】 【那明天开始你自己的衣服也自己分色。】宜臻把洗衣袋塞给她,【洗坏不要哭。】 欣玫接住洗衣袋,笑着说知道了。 夜里,欣玫洗完澡,换上灰蓝色睡衣,把明天要用的讲义装进帆布包。 空调停下时,隔壁传来宜臻含糊的抱怨。 【今天不要弄太晚,我真的累。】 承岳似乎说了什么,声音太低,欣玫没听清。接着是一声忍不住的笑,衣料擦过床单,床垫沉下去。 欣玫原本要戴耳机,手指碰到耳机线,又停了。 墙后的宜臻还在笑,叫承岳不要咬,明天穿工作服会被看见。 那句话尾端忽然碎掉,变成短促的吸气。 床架轻轻磨过墙面,两个人的呼吸一下离得很近。 【她才刚搬来。】宜臻压着声音,【你慢一点。】 【怕她听见?】 【废话……】 床板又响了一下。宜臻没把后半句说完。 承岳并没有真的弄出很大的声音。 他把宜臻翻到身下,掌心沿着她睡裙下的腰线滑进去,确认她没有躲,才分开她的腿。 宜臻嘴上仍催他快睡,手臂却缠上他的颈子,在他进入时仰起脸,将那声几乎出口的呻吟咬进他的肩。 【轻一点。】她又说。 承岳停着看她。宜臻喘了几口气,身体慢慢适应那份胀满,才不耐地在他腰侧推了一下。 【不是叫你不要动。】 她越想把声音忍回去,内里反而越不受控制地间歇收紧,一下一下勒住停在体内的承岳。 承岳低头吻住她,腰重新往前。最初几下很慢,每次深入都停在让她呼吸发颤的位置;等宜臻抓紧他的背,他才逐渐加重。 床垫规律下陷,皮肤相贴的闷响一记记穿过薄墙。 宜臻越想小声,鼻音越藏不住,最后只能抓住枕角,任那些被撞碎的喘息从指缝漏出去。 欣玫坐在自己床上,目光停在帆布包外露的课表。 纸上的字逐渐模糊。 她听得出承岳每一次推进,也听得出宜臻的声音怎么从压抑变成承受不住的颤。 书里的句子从来没写出这种凌乱:床架擦墙、呼吸被堵住、湿热身体反复贴合。 近得像只要她把掌心覆上墙,就会摸到另一侧正在震动的床。 欣玫把薄被拉到腰上。 膝盖不知何时并得很紧,睡裤在腿间闷出一层陌生的热。 宜臻忽然叫了承岳的名字,声音软得不像白天那个替她安排一切的表嫂。 欣玫全身一僵,指尖抓进床单。 墙后的节奏更沉。宜臻断断续续地叫他慢些,下一刻又在他停住时抬腰迎上去。 承岳压着她,只低声问了一句【这样?】宜臻没有回答,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再也压不住的哭音。 欣玫下腹跟着抽紧。 她立刻翻身背对墙,把耳朵埋进枕头。 可声音仍从床脚、墙角和胸腔里钻进来。 她想起车站出口承岳接行李时的眼神,也想起白天被他用指节敲过的那面墙。 那时只有一下;现在床架正从另一侧,把同样的震动一记记送回来。 她没有把手伸进被子,只死死抓住床单。 越不碰,腿间那股潮热越清楚。 她甚至能感觉内裤黏住皮肤,羞得把双腿夹得发疼。 隔壁最后响起一阵急促的碰撞。宜臻的声音被吻堵住,只剩模糊的呜咽。 承岳闷哼一声,床架重重贴上墙面,停了很久才松开。 欣玫的肩膀也跟着卸下力气。 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。 过了一会儿,宜臻去了浴室。 水管声沿着墙角流过,承岳留在房里翻动纸张。 欣玫坐起来,从箱底抽出那本小说。 她没有翻开,只将书抱在胸前。 刚才听见的一切都比书里更粗糙,也更真;写那些字的人就在墙后,而她竟在想,如果床上躺的是自己,会不会也用那种声音叫他。 这个念头吓得她立刻把书塞回衣服底下。 凌晨一点,欣玫仍醒着。 她把闹钟往前调了二十分钟,决定明早在他们起床以前先出门。 关掉手机时,床头那枚备用钥匙碰出一声轻响。 她将它握进掌心,金属齿硌得发疼。 外面冲洗后的水声已经停了,她腿间那点湿热却迟迟没有干。